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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近期热门影视剧看现实主义创作的风向
2019年04月11日 11:13

  

  毫无疑问,中国影视剧正在迎来现实主义创作热潮。2019年伊始,《流浪地球》在类型题材上的突破,《地久天长》对非职业表演的重视,《大江大河》对大时代创业精神的致敬,《都挺好》对“原生家庭”热点的挖掘,引发了大量共鸣,既能“上天”,又要“入地”,中国影视产品的品质提升取决于国际化制作水平、实力派演技和本土化叙事能力。而在资本、流量和渠道扩张的背后,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依然涉及思想和精神层面的内容供给。

  当下,对创作界而言,现实主义绝不是应景之作,它包含着极高的技术含量。现实主义并非都要求都去拍“药神”,它不是题材,而是态度;现实主义并非都有“大江大河”,它不是照单全收的记录,重要的是艺术过滤和提纯;现实主义也并非表现“都挺好”,它不是歌颂和粉饰,而是时代的注脚,保持冷静和距离,亦是当然。综观近期热门影视剧所代表的创作风向,不再是一窝蜂的IP改编,打动人们内心的依旧是一些最本质的东西:飞奔的时代、严峻的生活、真实的欲望以及永恒的人性。正如王小帅感叹,历史的褶皱,时代的纹理,都隐藏在日常生活的底下。

  真实的倒映

  面对艰难、复杂而又奇妙的时代和生活,摄影机有两种机位:捕捉生命,一如倒映,一如梦境(伯格曼语)。前者入地,后者上天。现实主义创作始终是接着地气的,把脉剧烈变化的时代,洞察深刻复杂的人性,对于当下中国影视剧而言,真实,尤为可贵。

  《都挺好》引发了全民热议,不同于以往聚焦婆媳矛盾、婚姻关系、家庭教育的都市家庭题材剧,它的创新之处在于关注了现代社会原生家庭纠葛带来的成长创伤。在重男轻女、中国式愚孝、啃老、家庭养老、买房、丧偶式婚姻等一个又一个热点话题背后,闪耀着刺破现实的温柔刀芒:一是传统家庭的崩溃。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少子化,老人过世后,如何维系住大家庭的传统人伦和兄弟姐妹间的亲情,这是中年的责任和负重。二是孤独老人的赡养。老龄社会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目前,65周岁及以上人口已占国民总数的11.4%,面对如此庞大的老年群体,如何满足其精神文化生活需求,这是消费升级的机遇和挑战。三是性别角色的互换。有意思的是经济越发展,男性似乎越无力。从独立女性的视角出发,表现女性自尊、自强和自立,挑起家庭和社会大梁,倒逼“无用”大哥们自省,从而完成对传统家庭的救赎,这是角色的颠覆和重置。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时代的容器。在东亚社会,家庭题材一直是银幕探索不懈的小宇宙。在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家族电影中,我们就读到了大量的生活图景,看到了种种社会畸变:父权主义崩溃带来的代际冲突、离异子女的感情冷漠、空巢家庭的精神隔离以及都市老人“孤独死”问题。中国快速变化的社会,理应折射出更多的弧光,可我们在荧屏上看到的现实却相对比较狭隘,所谓都市题材,大多是些“大城小爱”式的情趣,明星走秀般的幻影,沉迷于婆婆媳妇的不和谐生活、中产阶层的欢乐颂歌和青春职场的花式宫斗。

  真正的现实主义不会浮光掠影,亦不无病呻吟,它像一面镜子,总是映射出这个时代我们所面临的精神困境。以荧屏都市家庭题材为例,近十年里的每一部“爆款”电视剧,无一不是摸到了时代痛点。

  2007年,《奋斗》聚焦青年创业、买房、闪婚等社会热点话题,将内地青春偶像剧从模仿中拯救出来,展现了“80后”的生活态度和爱情观;2009年,《蜗居》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当时困扰大都市青年的“焦虑症结”:房子,表现了不同阶层人群赢得都市生存空间的挣扎。2013年,《咱们结婚吧》把主角锁定大龄、未婚、未育的剩女,看似平淡无奇的爱情轻喜剧,却处处充满了当今社会的纠结,“恐婚”和“恨嫁”在当代都市人群中有普遍共鸣,令人爱怨交加。2015年,《断奶》展现了“80后”小夫妻如何从啃老到自立的“断奶”之痛,从组建家庭这个角度,揭示了第一代独生子女面临独立成长的问题。2017年,《小别离》瞄准当下留学低龄化状况,直击中国式教育难以解局的困境,对社会阶层固化,应试教育僵化和海外择校热进行了反思。

  如何认知当下激越而复杂的中国社会现实,始终是无法回避的任务。影视剧是真实性和艺术感的博弈,其中,真实依然是要解决的首要问题。老年人题材是一座待开的金矿,对老年人生活状态缺乏深刻认知,对他们的真实精神和心理状态没有准确把握,是无法刻画出鲜活的人物形象的。我们的创作既要照见孤影,又能融化隔膜,给老龄社会的人群带来情感温暖和心灵抚慰。

  日常的凝视

  现实主义创作将进入品质时代,品质并非来自文本的鸿篇巨制,也非制作的鲜衣怒马,更多指向内在质地。无论如何聚焦,要拍出生活的质感,这是当下影视剧创作中比较忽视的。

  在笔者看来,所谓“质感”,它包含了三个方面的美学维度:一是表演(真实性的材质);二是制作(现代性的品质);三是视听(本土化的特质)。即贴近现实日常的故事情节,富于生活气息的影像画面和具有地域色彩的视听元素,综合起来,构成了“日常之美”。近期影视剧中都不乏一些“有意味的形式”,体现了创作者有价值的探索。

  表演的非职业化。《地久天长》在柏林“摘熊”的启示,在于肯定了非职业化表演在当下影坛的价值。所谓“非职业”不是指非专业,而是草根状态。景春和咏梅人届中年,常年演配角。一个曾是百货大楼售货员,后超龄考进上戏;一个曾是外贸公司白领,半路出家做演员。正是这样的经历,在演绎现实主义作品时却最为真实,岁月印痕使他们对人物、作品和人生有更深刻的理解。为塑造好角色,做到人神合一,他们按照传统的斯坦尼体系表演理论,进行了长时间的体验生活。演员是作品质感的载体,这种反唯颜值和唯流量之道而行的本色表演极为稀缺,为当下中国电影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经验。

  场景的仪式化。美食在影视剧中被大量运用,它是吸引观众的点,摆渡人物的船,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一环。电视剧《都挺好》深谙《饮食男女》和《深夜食堂》之道,苏家小妹男友石天冬的“食荤者”主题餐厅是全剧重要的场景,导演不厌其烦地插入制作食物的过程,将原著中的家常菜改为现代创意菜,把厨艺生动有趣地展现给观众,使视觉更丰富,节奏更明快,画面更好看。看似无关紧要,却是不可或缺的叙事手段,这些将日常生活仪式化的行为,指向观众谙熟的家庭文化和亲情关系。“美食与情感”并置的手法并不鲜见,电影《后来的我们》中,父亲的粘豆包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就是全片最难忘的瞬间,一汤一匙中,表现了中国人善良、豁达和质朴的生活哲学。

  要素的本土化。对本土性的阐释,是现实主义创作的重要手法,地方文化和地域色彩不再是创作中的模糊空间,而成了吸引流量的身份标识。去年以来,以《地球最后的夜晚》《四个春天》和《无名之辈》为代表的“贵州电影”兴起,集中呈现了西南的独特文化,成为国内电影界重要的创作现象。今年的电视剧《都挺好》在视听语言上采取了写实主义,全剧根植江南文化,注入苏州人文风情,引发文旅融合的“打卡”热潮。江南市井风情的苏州工笔画,配着三弦与琵琶声交相辉映的苏州评弹,徐徐拉开全剧片头,石板窄巷的同德里苏家老宅点明了故事发生的源头,小桥流水的平江路苏式面馆和园林餐厅频频作为情节推手,尤其是独具韵味的苏州评弹被屡次植入,契合人物内在心理,含蓄而婉约,巧妙又传神。不过,苏式元素只停留在皮相,尚未触及深层次的角色形象和性格塑造。

  故事的羁绊

  把镜头对准现实,是任由生活自然流淌,或截取事件(物)片断呈现,我们看到了不同的景深。导演们讲故事的手法理性而节制,“非戏剧化”叙事模糊了艺术电影、纪录片甚至网络短视频的界限,它们之间的融合,为现实主义创作提供了新维度。

  非戏剧化体现在对微观叙事的关注。例如,电影《四个春天》追踪父辈们贴近自然、充满艺术的人生状态的“生活流”拍法,片中时光仿佛静止,不仅表现在缓慢甚至停止的镜头,还表现在几乎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父母唱歌、做饭、打趣聊天、上山农作、送行和祭祀等家庭生活的日常细节,构成了电影的基本情节。用这样的微观视角,竭尽全力地探究空巢老人的精神世界,观察中国传统家庭价值在当下农村的基因传承。贾樟柯的贺岁短片《一个桶》借一只过年返乡随身携带的行囊,来表达中国传统人伦中的“乡恋”及父母对儿子的“笨拙之爱”。

  非戏剧化体现在影像语言上的克制。例如,电影《地久天长》追忆时代变迁下沧海桑田的中国式家庭关系,全片采取了非线性叙事的手段,对话不是推动情节的手,而是情境。片中,耀军和丽云很少对话,甚至很少有交流,常常是面无表情地沉默,从失去唯一的儿子星星的那一刻起,他们仿佛永远停留在了过去。耀军携妻为儿祭坟,妻子为丈夫拉上衣链,全是细微的肢体语言传达彼此爱意,二次在医院表现“失子”之痛,都是固定远景的长镜头凝视,不刻意,不介入,保持着冷静。

  非戏剧化还体现在对叙事结构的处理。例如,“大团圆”饱受关注。近期,从电影《无名之辈》《地久天长》到最近的电视剧《都挺好》,“光明之尾”都引发争议。应该看到,一方面,“大团圆”满足的是世俗之性。现实虽然残酷,也要注入浪漫和温暖。大部分普通观众依然钟情于那种传统大团圆的叙事方式和强烈的戏剧冲突。一方面,“大团圆”也是叙事策略,也有安全考量,尽管会削弱作品所要表达的张力。但是,高级的戏剧冲突解决,不在原谅,而是放下。电影《阿拉姜色》结尾所表现的父子和解,就超越了“朝圣”圆满,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是人类最重要的情感。绝不是简单的“团圆”可以解释的,在这样的静默之中,暗流涌动着人性的纠葛。

  没有惊涛骇浪的冲突,它其实是更高层次的复杂。在这些电影中,静水深流即是生活,这正是戏剧性之所在——在于细节。日常生活中,总是充满隐性的矛盾,但并不都呈现为激烈的风暴,而是大海深处的暗潮涌动,无关技巧,只有人心。

  描写当下中国,对于所有的创作者来说确有难度。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变化太快,无法跟上捕捉;二是距离太近,没有审美距离;三是头绪太多,不能静心沉淀。什么样的思考,什么样的历史,最后凝聚在人性故事上来完成它,高下之分,全在这里。有时,不取决于思考深度,更不在准确度,而在对生活的体验度。以家庭题材来说,全面放开二孩政策后,家庭结构变化带来的兄妹关系重塑;互联网时代到来,时空距离消失及社交圈扩大,对家庭人际关系的冲击;下一代年轻人为了寻求更好生活的频繁移动,如何去理解祖辈们对乡土、故乡和家族的情感等等。所有的这些羁绊,都为现实主义创作提供了故事深掘的放锚之地。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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