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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老实街》简谈王方晨的小说美学
2019年01月11日 10:28

  王方晨的小说里,文本背后隐藏的东西往往很复杂,因为他的小说美学以晦涩和隐蔽为重,也就是说,他最忌讳作者的用意让读者一望而知,甚至忌讳读者对自己的用意一览无余。显然,王方晨的文字,与网络文学的有些文字恰好相反。网络文学多讲究小白文,上来如“叶澜,二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二,大美人”,特别清楚,让你在地铁上读也能读得明明白白。可是王方晨不同,他小说里即使每一句都写得明白,写得优美,真意却是含而不露的,或者说混杂有多重用意。所以他观照世界的方式是探索和先锋的,体现了纯文学的精神。

  他的长篇小说《老实街》,关键词自然是“老实”。我们可以把“老实”看作一种美德,一种传统伦理,一种济南的、山东的、儒家的、文化的象征。书里许多情节证明了孔孟之乡的风俗何等淳朴。像关于阿基、米德母亲的身世,全街人都知道,可是谁也不说,不去揭人家的短,皆为厚道;女青年鹅未婚先孕,人们编造了践石而娠的传说,为她解释;老花头为鹅做媒,十分执着,也属古道热肠。尤其是左门鼻,守着莫大律师的宅子,一直不肯据为己有,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宅子还给原主人,相当厚道。所以我们可以把老实街视为传统美德的标本。即使在后记里,王方晨也说这本书是在写济南人的道德、老实、宽厚以及世故,我想,他说得不错。

  可是你要完全这么理解,我觉得也上了王方晨的当——他在后记里也不肯把自己的意思全捧出来,他总有言外之意,这是他的方式。实际上,王方晨的写作,旨在考察古老伦理在现代化浪潮中的持守与风化。

  奇人小耳朵有一双特异的耳朵,能够听到几百米以下的水声,于是街上有人想利用他的能力去探宝,最后逼着他把自己的耳朵割掉了。作者写小耳朵的自残写得很隐晦,很讲究:那时耳朵上放有一枝花,视觉上很美,也体现着他的小说美学。我琢磨半天才发觉小耳朵是在自残。读他的小说费劲,慢慢追究后,反而觉得有意思。你读小说时须付出点劳动,但能获得更加复杂的感受,此时文本就会展示出它丰富的可能性,达到辞尽意不尽的艺术效果。

  但如果把《老实街》理解成王方晨明着写老实,暗写不老实,也不见得中肯。小耳朵因好友的去世,心灵遭受重创,不就是一个真正老实人吗?女子鹅拉着孩子满大街说你有好多爸爸,是大胆披露内心,也非常之老实。死于非命的小葵在政协会上仗义执言,说了不少实话,反对不良势力对一对老弱夫妻的欺诈,她最后老实到在本地待不下去了。所以,作者还是写了不少老实街上真正的老实人。他的小说里存在的二元或多元的主旨,他力图使小说更多地成为存在的勘探者,更加立体地呈现生活原貌。

  对于老实街上的人们,作者的考察是历时性的,拆迁就是历时性演化的重要动因。拆迁来了,便打破了老实人们的生活常态。一方面,他们仍然是老实的,即使有小邰这样的人挺身而出,有小葵这样的人呼吁,但多数人还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服从了开发商的安排,该上班的上班,该开铺子的开铺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另一方面,他们心里明白自己利益受到侵害,但自己不愿出头,就跑到和开发商有一腿的女人鹅那里,不明说,只讲老实街的文化遗产如何丰富,如何应该得到保护,让鹅自己领会,这就有点不厚道了。所以,书里写出,老实人是可以变为不老实的,甚至很不老实。

  做老实人是传统的继承、教化的产物,这种风尚可能受到环境的影响而改变,但作者并未仅仅写到这一步为止。他更深究了人性的结构,这一层尤为深刻。老花头热心给鹅做媒,其实自己对鹅还有一点动心,那种压抑的隐秘欲望被表现得很有分寸,但不妨碍老花头还是厚道人。更突出的是左门鼻,左门鼻是老实街头号老实人,诚心诚意把珍贵的大马士革剃刀赠送给外来的老实人剃头匠陈玉伋,陈玉伋不肯收,老实得胜过他,他为争老实人的名誉竟把自己的猫剃光了毛栽赃于对方,一天里堕落为一个最险恶的人。在教化与人性的较量中,教化输给了人性。这样的故事告诉我们,对于老实这样的传统美德,是要小心维护的,它也许禁不起太严峻的考验,要为传承它维护好良性的社会氛围。

  鲁迅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就道出了这种不良社会氛围下老实人的弱点。拆迁中老实街上的人们的做法说明了这点。我们曾经强调,领导不在场和领导在场一个样,没有人检查和有人检查一个样,做老实人,但有时候,当我们强调不让老实人吃亏时,却没什么人愿意承认自己是老实人。相反,到老地方,会老朋友,喝老白干倒成为新的“三老”。所以,这本《老实街》给我们带来的话题和警醒也是深刻的。

  这部小说是成功的,他的小说美学体现了可贵的探索性和艺术个性,这两者都是使一位作家拥有更广阔发展前景的前提。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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