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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诗里“望春风”
2018年03月13日 11:16

  作品创作时间早,往往一开口就送给后世无数素材。宋玉《风赋》:“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衡。褱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倘佯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帷,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激扬恣放,一路千里奔袭,换得楚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男儿豪气,披襟当风,这类画面,王粲《登楼赋》也用过:“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

  风继续吹,到了曹植的《杂诗》和《七哀诗》里,这意象缠绵起来,前者有“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后者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在我国大部地区,“西南”来的风,显然不像是秋风。南风,想必多是比较和煦温暖,不像“披襟当之”的北风那么劲烈,有那么些藏不住的妩媚。这不是战国文人描摹的“大王雄风”,而是魏晋才子笔下的思妇之风了。

  阮籍的“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已经因为种种不可说的情绪,在风中把原本敞开的衣襟给掩上了。随后西晋陆机的《拟庭中有奇树》,把投怀送抱风的意象内涵又拓宽了一步。此诗所谓“踯躅遵林渚,惠风入我怀”,如果这风还是投入男子怀抱,无论叙述者“我”是否作者本人,恐怕都会在流传中攀扯出奇怪的理解,因为“惠风”是司马衷妻子的名讳,她当时的身份是太子妃,陆机则是太子司马衷的东宫故臣。虽然两晋风气尚通达,允许部属日常行文不避上司内眷的名讳,但以“惠风入我怀”触犯主母,在当时的价值体系里,大概还是让人感觉奇怪,是比较失礼的。陆机素有“非礼不动”声名,离开吴地,客居洛阳常常有漂泊他乡的焦虑,似乎并无必要冒着风险,写一首容易引起他人心理不适的作品。因此,这首诗的叙述者“我”,不是诗人本人,也不是《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中的游子,倒是很可能是一个被虚构的“思妇”。诗中的“惠风”,是主人公远游良人的气息,它吹入主人公的襟怀,也吹动主人公的心。

  曹植笔下的思妇想冲出去,上演一出千里寻夫;陆机笔下的思妇则徘徊风中,等待着良人打开门扑进怀里来。差异中透露出两位诗人作为侠客和儒生的不同气质,令人莞尔。曹植笔下思妇的感伤,是“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陆机笔下思妇的感伤,则是“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归”、“感物恋所欢,采此欲贻谁?”———风吹动了“我”的心,可是你居然还不回来;路边今年新生的青草都长得那么高了,可是你居然还不回来。这股“惠风”,大约是初夏的风。在那样的季节,有些花朵已经开过,有些果实已经开始孕结,就像她的情思和梦想一样。但是良人还在远方,归期未有期。“我”早就敞开了怀抱,可是良人居然不能像风一样,在合适的季节、以合适的方式,温柔地扑进“我”怀里来。

  陆机出身名门,其父其祖在孙吴时期都出将入相,于当时的大江南北,有着极高声望。孙吴落幕之后,诗人曾居家十年不仕,又怀着自我实现的抱负北上晋都洛阳,一生见证了西晋的极盛与黄昏。以他的身世和平生际遇,如果诗中这位思妇是他自拟,那么“良人”该是什么呢?他未实现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等待的某个机会?某个好消息?他的过去?他逝去的亲友?他求而未得的那个更完美的自我?……学界对这首诗的创作时间至今存在争议,这无疑给文本的解读带来更多重的可能性。

  同时,作者的籍贯引出另一个颇有趣味的问题。

  两晋南朝时期盛行吴声歌曲,有一类被称为《子夜歌》,据称是由一位叫子夜的晋代女子所创,“声过哀苦”,由此衍生的各种变奏,后来成了系列。譬如用《子夜歌》曲调来歌唱四时行乐,就叫《子夜四时歌》。此外还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变歌》等等。绝大多数是民歌,也有一些为乐工和衣冠南渡以后的文人、士族所创作。

  以《子夜歌》为代表的吴声歌曲中,借女子口吻传情表意,用放荡不羁的春风来比喻情人(或寄托对情人的念想),是极突出的特色技巧。例如《子夜歌》中一首唱道:“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又如《子夜春歌》中的一首,“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古人的服饰,上衣下裳。披襟当风是一种豪迈姿态,掀裙子的风就多少带些性感。民歌或者拟民歌的六朝乐府,主旨就是言情,时而兼带一些与情相关的其他暗示。从东吴到西晋的政权更替只需一场战争,但吴声歌曲被晋人记录之前,早有源流。陆机本人是处在吴语区核心的吴郡吴县人,他对他当时的吴声歌曲,有没有一定了解呢?他是否吸收了同时期吴声歌曲表达情感的逻辑,才将曹植笔下的思妇,变成了自己笔下的思妇?

  又或者,是先有他把投怀送抱的风改成了男子,才有其他下文?

  这风,从吹动襟怀到吹动裙角,从“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到“跻于罗帷,经于洞房”,终令人遐想。

  (作者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

来源: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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